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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音人|作曲家陈钢:美是我的信仰

上海音乐学院 2021-10-08 15:19:06

岁末的上海在漫天的枫叶中逐渐转凉,前不久落下帷幕的第十一届中国音乐金钟奖为正值九十华诞的上海音乐学院送上了一份温暖的厚礼——两位上音人陈钢、才旦卓玛荣获本届“终身成就音乐艺术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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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联、中国音乐家协会派人专程来到我院,向作曲家陈钢教授颁发“终身成就音乐艺术家”证书。


陈钢说:

这与其说是授予我个人的奖项,不如说是送给上音90华诞的礼物。1955年考入上音,至今有一个甲子的时间。上音创校之初就秉承蔡元培院长‘以美育代宗教’的理念,美是上音的旗帜,也是我自己终身的理想,终身追求的事业。上海音乐学院是我成长的沃土,我将不忘初心,高举美的旗帜。艺术家必须怀有一颗赤子之心,艺术永远不会终止,继承上音传统,继承海派文化,跟上新时代,保持年轻的心,做出新的贡献。


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李前光为陈钢老师颁发终身成就奖奖杯及荣誉证书。


音乐之“美”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 西方也有句谚语:“语言结束之际,就是音乐响起之时。” 音乐的“美”是所有艺术形式中最为难以名状,同时又是最为真实和纯粹的。出生于音乐世家的陈钢一生以追寻至高的“美”作为自己的创作信仰。


1955年,陈钢考入上音作曲系。在学期间,来自苏联的音乐专家阿尔扎马诺夫第一次给他们班上课时,走进教室以后,面对着台下一片中国学生,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到钢琴前,开始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弹完以后,他把头抬起,满怀激动地向底下的学生们说:“多美啊!”这个瞬间,让当时20来岁的陈钢毕生难忘。从此,他立志用音乐这门“灵魂的语言”不断探索着他心中的“美”和人类普世的“美”。


1958年冬,两位上音年轻学子何占豪、陈钢合作创作了我国第一部享誉世界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次年,这首作品在上海兰心大剧院首演,由同是上音学生的俞丽拿担任小提琴独奏,自此一炮走红、蜚声中外。


《梁祝》首演时照片


让陈钢难忘的是,1997年7月2日,也就是香港回归的第二天,美国好莱坞碗形露天剧场奏响了《梁祝》。音乐开始时,独奏家吕思清尚未举起琴弓,听到了引子的数千名海外华人就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汇聚、回响在舞台周围的山谷间,仿佛从中荡出了波涛翻涌的浪潮。


演出结束以后,一位马来西亚华侨对他说道:“凡是有太阳的地方就有华人,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梁祝》!”《梁祝》为什么能够成功,并在无数华人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意义?陈钢这样解释道:“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首音乐,而是中国人民的符号,一个美的符号。”


如果说《梁祝》像是一抹从东方升起的朝霞,照亮了世界的舞台,那么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创作的一批“红色小提琴”曲则犹如一阵春风,吹入了一户户寻常百姓家。


“文革”后期,大众迫切需要精神的抚慰,一阵小提琴热潮应运而生。陈钢又提笔写下了《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一系列曲调优美、技巧多样并颇具国韵的小提琴独奏曲,随即不胫而走,在那个黑暗的岁月里向人们传递了希望之声。


1959年创作《梁祝》时24岁的陈钢


“我写《阳光》,是在一个没有阳光的时候;写《苗岭的早晨》,是在一个没有早晨的时候;写《金色的炉台》,是在一个没有金色的时候。作曲家是干什么的?作曲家就是没有阳光写出阳光,没有早晨写出早晨,没有金色写出金色。”那时,陈钢没有到过新疆和贵州,他的着眼点也并非民族音乐本身,而是谱写出人心中对“美”不可遏制的追求,捍卫“美”的尊严。



陈钢以“美”作为衡量音乐价值的最高准绳,对现代音乐求新求异的整体面貌,他并不满意。


1981年,陈钢到美国伊利诺斯访问。在一场现代作品音乐会结束后的座谈会上,他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第一,你们的表演大大拓展了音乐的调色板,本来不用的,包括噪音、具体音乐都有了,音乐材料是没有等级的,用得好都可以;第二,我很难在你们的音乐中听到人心里的声音,我听到的都是音响的声音,音响背后人的声音我很难听到;第三,我们音乐美学里面有个接受美学,音乐是一个信号,同其他文化一样,是要有反馈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发这个信号?但很多现代音乐既没有反馈,也不要求你反馈。”


陈钢在近40年前对现代音乐的看法依然能够切中许多当下新作的要害,值得深思。



博大之“美”

回望近代史,我们不难发现,陈钢的出现有着必然性。


1843年,上海开埠,英、美、法租界先后形成并多次扩大,至1945年全部租界归还,在这片土地上中西文明历经百年斗争与融合,由此催生了独具一格的海派文化。海派文化的精髓,概言之,即“海纳百川”,凡是别人好的东西,都可以拿来为我所用。


于是,陈钢的父亲陈歌辛在上海写下了中国第一首流传世界的流行歌曲《玫瑰玫瑰我爱你》和第一首现代派歌曲《春花秋月何时了》,他的母校国立音专(初名国立音乐院)作为中国第一所独立建制的高等音乐学校在上海成立。这样,才有了陈钢。


谈到家谱,陈钢笑道:“我的曾祖父是印度人,他到上海来娶了个中国妻子,浦东人;我妈妈是回族。他们本身就像上海一样,是混血的产物,中西文化在血液里就统一了。”这样一种家庭生态在今天看来或许颇有些不同寻常,但在当时的上海却并不鲜见。陈钢的家族在血缘和文化双重意义上是这座移民城市的缩影。


陈钢和家人

(后排中为陈钢,前排左一为陈歌辛)


比血脉更加丰富的是学脉。


陈钢把当年的国立音专比作“联合国”:“我的老师丁善德从法国留学回来,他是‘六人团’成员奥涅格的学生,代表了法国系统这条线;我的和声老师桑桐、杨与石是弗兰克尔的学生,他也是我父亲的老师,弗兰克尔是勋伯格的学生,他二人的另一个老师谭小麟是欣德米特的学生,所以是代表了德奥系统这条线;我的作品分析老师阿尔扎马诺夫是苏联的,他的老师是斯科里布科夫,斯科里布科夫的老师是塔尼耶夫,塔尼耶夫的老师是柴科夫斯基,代表了苏俄这条线;贺绿汀找来了很多民间艺人,是中国这条线。”


这段令人称奇的溯源似在不经意间回答了很多问题:为什么以越剧曲调为基础的《梁祝》能够获得全世界的赞赏?为什么最早一批优秀中国艺术音乐作品诞生在上海而非其他地方?……


陈钢的成功得益于兼容并蓄的海派文化,他不仅为其自豪,还有意识地继承和传播这种文化。


他创办了“克勒门”文化沙龙,汇聚一批热爱海派文化的人就文化艺术领域话题开展广泛深入地探讨,并通过网络平台和丛书出版等方式进行社会化,推动了城市精神文明建设。



践行之“美”

中国人讲求“言为心声,书为心画”。陈钢用音符写出了“美”,也身体力行践行着“美”。


新中国刚刚成立时,陈钢只有14岁,凭着虚报4岁年龄才得以参军入伍,从此进入革命队伍。他说,当时参加革命工作,想法非常单纯,就是为了通过革命改变祖国命运,建设美丽的新中国。


在陈钢的人生中,也有过一段灰暗的时光。“破四旧”的时候,上音老师的唱片全都敲碎上交了,谱子也以六分钱一斤卖掉了,但陈钢还是私留了一张慢转唱片:马勒《第四交响曲》。听着慢乐章,他告诉自己:“音乐会回来的。”支撑陈钢熬过黑暗岁月的,是“美”。也许就是从此开始,“美”从一种创作信仰变成为了一种生命信仰。



著名画家吴冠中说过:“今天中国的文盲不多了,但美盲很多。比文盲更可怕的,是美盲。”陈钢认同这一观点,对现今文化界冒出的不良趋势不掩自己的态度。


当代中国经济迅猛发展,一幢幢高楼大厦在很短的时间内纷纷拔地而起。工程项目如此,艺术也可以吗?陈钢予以了否定。


他认为,正像母亲生孩子必定要“十月怀胎”一样,艺术发展有着自身的规律,今人应当尊重这种规律。当年的样板戏反复修改、精益求精,可谓“十年磨一戏”,至今依旧常演不衰;而如果像造房子一样创作艺术,则往往会产生速朽的作品。


“我们评判的标准很简单,看谁活得久。艺术就是比作家活得久的东西。”陈钢说。


今天,82岁的陈钢回首往事,在耕耘几十载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艺术家应当继承美、传播美、捍卫美,做美的使者。”


他念念不忘蔡元培1917年发表的“以美育代宗教说”和临去世前提出的“科学救国,美育救国”——在他心中,这是上音的灵魂所在。


当最后被问到对这一代青年人有什么希望时,陈钢说:“我们现在常常提创新,这当然是好的。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找到我们的根、我们的魂,不要盲目地往前跑。”


陈钢和妻子



文章修改版刊登于今天出版的《音乐周报》

供图:陈钢

设计:Joanna

编辑:蔡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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